显示标签为“黑幕重重”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显示标签为“黑幕重重”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2018年12月22日星期六

小說 | 【找不到的墳墓】- 13 【陽世幽冥】

【爾來了 悔者遲】是這篇與下篇的中心主旨,可搜尋一下酆都與東嶽大帝
「問你平生所幹何事?圖人財、害人命、姦淫人婦女、敗壞人倫常;摸摸心頭,悔不悔?想從前千百詭計奸謀,那一條孰非自作?」
「來我這裡有冤必報,減爾算、蕩爾產、殄滅爾子孫、降罰爾禍淫;睜睜眼,怕不怕?看今日多少兇鋒惡燄,有幾個到此能逃?」


就在要陪表妹去出庭之前一個禮拜,這天,我凌晨到達菜販那裡的時候,菜販主動跟我說:「今天你不用跑,我找人幫你跑了。」,聽到這種話,我心裡只有擔心,無緣無故跟我這樣講,擔心如果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就是我可能被搶了工作,不管哪一種,感覺都很不妙。但是菜販接下來跟我說的,才更讓人驚訝,「我幫你在飯店訂了一個房間,等一下叫我的司機帶你去,你好好睡一覺,接近中午的時候,他會再去載你。」

飯店?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這種人就是睡拖車頭上,跟睡工寮的命,合作這麼多年來,忽然叫我去住飯店?

菜販還靠過來,特別笑著跟我強調:「高級的喔!」

「等一下你要跟我去看我平常白天上班的地方。」

我知道菜販白天有時候會去的那些地方,他說平常上班那裡,也有好幾個,我不知道他到底講哪一個。

我沒有看過菜販白天工作的樣子。我有聽過一些風聲,那些風聲,寧願我還是不要見到他那一面比較好,如果去了,會不會代表某種對我來講很安全的平衡沒了,未來我跟菜販的相處還可以像現在一樣嗎?

跟我說等一下要去他工作的地方,這不是問我的意見,是跟我說等一下要這樣做,他連飯店都幫我安排好了,不是要講來給我拒絕的。平常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就直接問,因為跟我沒關係,但是現在跟我有關係,這讓我不會講話了。

「盧仔,等一下去,真的是見笑,要給你看到我那些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員工,做事情都畏畏縮縮,很奇怪,我只要一看到他們,我氣就上來了,恨不得搧他們巴掌,踹到他們站不起來。跟他們在一起,感覺做什麼事情都不順,沒我在盯著,那些事情真的是龜在爬,什麼事情都處理不好。」

我嘆口氣,「我是一個粗人。」

「真巧,我也是一個粗人。」,菜販講自己也是粗人講得很興奮,好像再得意不過。

看來菜販今天心情不錯,我被他搞得緊張得要死,「住什麼高級飯店?」

「這樣是嫌高級飯店不夠誠意,不然我改總統套房給你住?」

就在嫌飯店太高級,還要改總統套房,在玩什麼?「是要叫我住裡面的廁所尼?」

「真的是總統套房,最近有人飯店快要經營不下去,想要轉手,不過已經一段時間還不出貸款,來拜託我給再給他延一段時間,等他賣掉,拿到錢,招待我住總統套房,我讓給你住。」

那種總統套房誰敢住?高級飯店是真的,總統套房就是在開玩笑的。「我是到底為什麼要去你上班的地方?」

菜販還兜回去繼續講:「請你住飯店,我也是有付錢。」

還是沒有說為什麼要我不要跑臺北那趟,要我住飯店。不過,菜販的個性本來就很難摸透,可能這句才是他想講的,他要現一下他有花錢。

那一天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從菜販穿著正式襯衫的司機出現在那個地上滿是掉落的菜葉的集貨地,車是最新款的,雖然不是號稱有錢人在開的那種最貴的車,我可以確定是名車最新出來的款式,菜販很愛德國的車,不過這台車看來是Opel最新款的休旅車,我講不出正確的車款,臺灣已經很少見到Opel的新車,我知道沒人引進,應該是菜販自己找人從德國用進來的,車是看起來不會太招搖,隨便路人都看得出是名貴車種,要巷子裡的人才知道這種車很稀奇,要是車有一點損傷,要維修,都很難維修,就算國內有人會修,零件也要從德國運過來,要養得起這種車,口袋要夠深。

把這種車開來這種路況不是很好的鄉野地區,路上石塊可能刮傷車子的底盤不說,那些泥濘隨便都能沾上輪子,看了心都會疼。菜販的司機就是開這種車把我載去市區的豪華飯店,我回來取車,到時候也會開這台車載我回來。

到了飯店,菜販的司機帶我上去,直接幫我用房卡開門,把房卡交給我,他說有人已經幫我Check In好了,我不用擔心那個問題,退房的時候,我只需要把房卡交給他,有人會處理。

中午的時候,菜販的司機車停在一間農會前,平常我也會到農會,這間農會我沒有來過,不過這個地方很孰悉,這是姨丈早期居住的眷村附近,表妹從姨丈那邊繼承來的房子,眷村改建以後,阿姨、姨丈他們原本居住的房子也在附近。住在集貨地市區的飯店,卻又開了這麼遠的車回到我自己居住的城市,為什麼不讓我直接把車子開回來就好,雖然確實我如果直接開回來,中午這個時間,我可能也沒什麼精神,只是這一切更加奇怪。

照我們很普通的想法,會覺得一般人就會是這樣,一般人應該會直接跟我說叫我今天不用去,隔天幾點到這個農會來。菜販卻是什麼都沒跟我講,等我到那麼遠的集貨地的時候,跟我講另外找人了,讓我把車停在集貨地那邊,叫他的司機開車載我去他替我訂好飯店,又叫他的司機把我載到離我家那麼近的地方,代表結束以後,他的司機會再把我載到集貨地取車,我再開回來,做到這麼複雜,實在想不出原因。

但是這個人是菜販,在炒菜價的時候,他時間算到很精準,不會讓你誤差超過十分鐘,不要說颱風進來那段期間,平時十分鐘在菜價交易市場就有可能造成很大的差距,菜一公斤在交易市場的螢幕顯現出來漲個零點幾塊,或是跌個零點幾塊,一次就是最少幾千到幾萬的賺或賠,就像股票交易市場,有一些有在操作股票的朋友,在我這個年紀的朋友圈裡面,甚至是客戶,在操作股票的不少,有時候就要聽他們講起他們股票操作的故事,說如果有膽再多放一下,或是早個幾分鐘脫手,可能就多賺多少萬,要不就是少賠多少萬,有在操作股票的裡面有很少數的人也講過期貨,期貨在輸贏的金額更大,好像期貨就比較像在操作蔬果交易市場的盤價。幾分鐘,損失個幾千到幾萬,最少是我跑車車資快一半,菜販又不只我一台車在跑,損失這些是沒辦法完全控制的,但是如果因為延遲更久,損失擴大,連帶其他損失,就不是菜販可以容忍的。

一般人如果會稍微注意到這樣的安排很沒效率,平常的菜販更加不會做這種讓時間浪費在不必要的地方的事情。雖然有時候用正常人的邏輯也很難去講菜販會做什麼,不會做什麼,像是他覺得是他要奢侈享受一下的地方,他還是會算,但是玩法就很古怪,像自己去進那種Opel的新車,不只是貴,維修這麼困難的情形之下,就算有專門的人在替他修理車,這種車進來等於就是如果稍微故障多一點,真的要修理,就準備要報廢掉,要丟掉,他卻還讓他的司機開這種車到滿是腐爛菜葉、泥巴的集貨地,來的鄉間小路,經常路上都有一些大一點的石塊會刮底盤或是砸到底盤,如果底盤不夠高,絕對對車很傷。

看來菜販的人分工也很細,司機負責把我載到農會,一個看起來經理級的人出來接,農會的經理比較不像一般銀行的經理一定西裝穿著不放,要不就是襯衫、打領帶,農會的經理穿著比較在地化,看起來會比較親民,因為客戶大部分都是農民比較多,農民比平常去銀行的人更多家裡穿的就穿出來的情形,甚至穿下田的衣服就出來。不過如果農會裡面經理級的,看他們在招呼人跟裝扮就知道他在農會裡面職位不會低到哪裡去,講起話來都有一般公司行號老闆的排頭。

出來接我的這個經理級的人,看到菜販的司機先問:「你要再去接大老闆?」

「不是,另外一個會載他過來,不過他先去吃飯,有別的事情,他說他交代的事情,你們要先處理好。」

菜販的司機講話也沒有多客氣,雖然也不到讓人一下就感覺太驕傲,可是我都感覺得出來,這個司機不是什麼人家會認為只是一個不重要的人那種普通司機,好像他都會幫忙轉達菜販的命令。

這個司機實在很酷,沒有多說什麼就要離開,他也不另外多做什麼,像帶我去飯店,只有帶我進去房間,把房卡交給我,他就離開,Check In 這種事情是別人的工作,他就不管,現在也是把我交給這個看起來是經理的人,轉身就要離開,只是他好像臨時想到,忍不住想要講的樣子,又對那個看起來是經理的人說:「資料一定要先準備好,這不是我應該插嘴的,不過,你們知道他的個性,上車還有氣,我們也會跟著日子很難過,不要相害。」

這個我以為是經理級的人,他遞給我的名片上面印的是科長,農會沒有叫做經理的,在他們坐辦公室的,科長算裡面職位高的,一般行員是他管理的,不過他上面有職位更高的,還有好幾階。我只有很偶爾會到農會出入,那是比較年輕的時候有在農會開戶,菜販轉帳給我的時候,會用農會的戶頭,現在銀行很多,我平常有在出入的,也已經是銀行比較多。

會知道科長是裡面中間的主管,一般行員是他在管理,是因為他帶我進來的時候,他先是跟我說剛才那個是菜販的專屬司機,既然他說晚一點菜販另外一個專屬司機會載菜販過來,他要跟他上面的幾個主管報告,說我要跟他們這些農會的主管一起去旁邊的餐廳先吃飯。

「我們本來以為大頭家會過來一起吃飯,我上面幾個頭仔在裡面等,盧先生,你等下先在會客室坐一下,我跟那些頭仔報告一下,把餐廳先安排好,馬上就可以過去吃飯了,照這樣看起來,開會會在下午,我叫行員幫你準備一些茶水和點心,我們那些行員很緊張,我也要先看一下他們準備資料的情形。」

他在講的大頭家就是在講菜販,菜販是理事長級的,不過他勢力範圍不只一個農會,他還是跨區的。科長可能以為我跟菜販很熟,以為我會注意這些事情,變成好像在跟我報告,可能怕我跟菜販說他們招呼不周。

科長把我帶到一個會客室的時候,已經有幾個行員在那裡,好像在等著迎接我,很快幫科長招呼我到位子上坐下來,茶水和點心也一下子就端上來,之後他們就出去忙了。這個會客室是在農會櫃台旁邊,用玻璃隔間,有百葉窗,百葉窗這個時候是拉開的,我就看那些行員忙進忙出,看進來農會辦事情的人,在椅子上等叫號,到櫃台在處理他們的事情。不像有些銀行的櫃台很高,這個農會的櫃台比較低,可以看到櫃台後面的辦公區,還有一區是在賣農會的農產品的,這個農會有在賣產銷班的東西。我就在看這些人來來去去,農會跟銀行比較起來,比較鄉土,也比較重視鄉土的親切感,在農會出入的人都是很熟的老客戶,有的時候在櫃台會講話講比較久,看起來是在聊天,坐著等叫號的年紀大都有一點了,有的時候也會有進來之後,看到熟人,過去拍肩膀,就坐下來聊天的,要不然就是坐著坐著,有人在講身體哪邊病痛的樣子,手又扶又指身上那些地方,旁邊的人越靠越近,也過來講話。

我有在出入那間,甚至還有附設醫院,那才熱鬧,看病的人一大早就掛號掛滿滿,農村社會的人比較早起,農會的人也保持這種習慣,一大早的時候是最熱鬧的,我有一次農會辦完事,想要順便在農會看病,前面掛號一堆,比我去外面診所看等更久,終於見到醫生,他也快要看完診了,我掛得算晚的,他說他連去廁所一趟,都還沒時間去,水才喝了幾口,一直在跟阿公、阿嬤講話,我只好讓他先去廁所一趟,反正等都等了,那個醫生回途還被一些阿嬤拉著又問了一些問題,我就又多等了一會,決定以後我隨便找個診所看就好了,農會的附設醫院是聯絡鄉親感情用的,不是我們這種人看病用的。

一個人在會客室等得太無聊,才會這樣東看西看,想起以前的事情,正在想的時候,可能正好看向櫃台後面那一區辦公桌,忽然想到,他們今天是不是特別忙?看他們一直在在看電腦螢幕,把資料印出來,印出來之後,幾個人拿著紙本資料在那裡對,還在找哪邊桌面比較大,在裝訂和整理這些資料,排得很仔細,看他們注意力都在看紙而已。

還有一個人在招手,叫前面櫃台一個行員過去,行員拿了一個像是印章的東西才過去,他們好像在比對那張紙跟印章。

接著幾個人討論起來,我在看,看起來他們好像很緊張。

後來科長進來的時候,身邊跟著一位行員,他們邊走邊在講,科長好像在跟她交代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他們進到會客室的門口的時候,我斷斷續續聽到:「反正...出去...時間,...討論出幾個方案,看...解釋,...,等下上面的頭仔在問,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講了,沒什麼時間了,快處理,我們回來,我看大頭家也差不多進來了。」

那個行員一直點頭,科長進來之後就急著跟我說抱歉,說餐廳那邊準備好了,我們過去就可以直接上菜了。

我們去的那間餐廳真的是不錯,這些人真的很會享受人生,餐廳做私房料理,還是無菜單,平常一定很熟,菜都早就叫好,我們進去,大家坐好,茶水、小菜先上來,熱騰騰的主菜就跟著上來,很快一道出過一道,不像平常我們去好一點的中國料理的餐廳,吃一頓飯要花去很久的時間。

科長一個一個跟我介紹他在講的頭仔,他是裡面地位最低的,他上面還有什麼秘書、技正、主任、正副處長、主任秘書、委員。這樣介紹一輪之後,我感覺我自己在這裡實在是多餘的,全部都他們裡面的人,本來應該是來開會的,我在場,他們反而想講又不敢講,不過他們又很努力在找話題跟我聊天,隨便聊一些,因為不熟的關係,一個話題都講不久,在跟我講話,心裡都有另外的事情在想的樣子。不要說他們,我也滿肚子疑問,不知道到底找我來有什麼用意,我跟這群人在這裡吃飯是在吃什麼意思的。我想就是吃個飯嘛!既然就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是吃飯而已,好好把飯吃飽。

這頓飯也沒有吃很長時間,回去到農會,我被請進另外一個會議室,這個會議室的配備很齊全,桌子、椅子、投影機,橢圓型的會議桌,空間也很隱密,外面看不到裡面,四面是牆的密閉式空間。所有去餐廳回來的人全部都跟我一樣,進門就直接到這間會議室,科長來跟我說,等一下菜販就會進來。

那些行員已經把文件都準備在桌子上,放在一個主位,我想那些文件應該就是要給菜販看的,不是一人一份文件。

菜販進來的時候看起來精神不錯,跟我平常看的講話有力、會有笑臉,沒有什麼不一樣,只有衣服不一樣,我們平常在集貨地,在我會看得到他的地方,我們都穿汗衫,他現在穿的當然是稱頭多了,不過跟其他他們農會這些人穿的風格差不多,不是襯衫、西裝,是一些名牌的休閒衫,不過可能是因為他們農會這些行員、頭仔的態度,好像他那種霸氣又多加了幾分。

「盧仔,來這裡坐。」,菜販剛坐下去,就指了旁邊的位置,行員趕快把椅子移了過去,幫我挪出一個地方坐。

菜販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先從裡面抽了一封文件出來,拿給我看,從上面比較大的字,我看得出來這是一封法院的文件,這應該是一封信,我最多也只看得出這樣,裡面寫的內容,我看過一遍,是真的不懂,不過我有看到姨丈的名字出現,呂鴻的名字也有出現。我有點傻住,覺得這封信裡面的內容應該是很重要,很想看懂它到底寫什麼。

在我看信的時候,菜販在看其他的文件,整個會議室都沒有聲音,全部的人在等菜販看完文件,也在等我看完。不過菜販還沒完全看完,就先伸手過來把我手上的信拿走,對會議室裡面的人說:「誰來解釋一下這封信裡面說什麼?」

雖然菜販這樣問,但是我知道菜販清楚那封信裡面的內容,特別是後來他們幾個眼色使來使去之後,一個秘書出來回答,他說這是一封法院的來函,是要函詢姨丈在農會的帳戶的資料,要調姨丈與呂鴻結婚前三年到他過世,姨丈戶頭的資料,另外要問姨丈過世的時候,呂鴻是不是有來領錢,她來領錢當天的情況,希望當天負責承辦,了解當天情況的行員,將當天的情況簡要說明一下,要農會回答正常死亡之後,親友如果要領死者的錢,正常領錢的程序是如何;呂鴻來領錢的時候有沒有先提出姨丈的死亡證明,如果有的話,有沒有保留影本或相關的資料;或者是呂鴻當天是提供哪些資料將錢領出來的,如果有相關資料,請農會這邊檢具相關資料的影本供法院參考。

另外法院要傳喚當時替呂鴻承辦提款業務的行員,要確定是哪一位行員,請他到院作證。

所以說,我會看不懂很正常,連這位秘書在解釋的時候,我也沒有完全聽懂,不過我有抓住一個大概。我就知道菜販清楚那封信裡面的內容,今天會在這裡,我看全部是為了這封信。

那這樣,我陪法院去出庭旁聽的時候,不就會遇到這個農會裡面的人?說不定還是現在這些人裡面的其中一個。我是去旁聽的,他們卻是真正法院要傳去作證人的。

菜販問:「現在誰在負責這件事情?」

科長好像有點怕,但是他回說:「我有叫行員調資料出來。」

「你來跟我解釋當時這個呂鴻來領錢的時候的情形。」,菜販揚起手中的一些資料,意思應該是要叫科長跟他解釋裡面的資料。

科長跟菜販答應以後,偷偷在擺手叫他的一些行員靠過來,那些行員好像懂他的意思,有一些行員靠了過去。

他說那天呂鴻來的時候,說姨丈已經過世了,要把戶頭裡的錢全部領出來,說要辦喪事,因為呂鴻以前常常跟姨丈一起來農會這邊領錢,行員都有認識,姨丈還沒過世的時候,來領錢也會聊個幾句,聊一些家裡的狀況,對他們的狀況還算是有一些了解。當時第一線的行員聽到呂鴻說姨丈過世了,要領姨丈戶頭裡面的錢,就問後面的專員,說這個情形給他們聽,說呂鴻要領錢。科長說他那時候坐在位置上,專員向後看他,他有聽到他們在講的話,專員問說:「可以領嗎?」,科長就叫姨丈的名,知道這個人,說:「他過世了喔!好,趕快給她領。」

科長解釋說其實戶頭裡面的錢不多啦!他說他記得好像快接近十萬,不過連十萬都不到。那這樣,我在想這個可能就是那個年輕律師在講的呂鴻跟姨丈共用,她在存錢的那個戶頭。

科長後來又補一句,不過講起來語氣是弱一點,聲音也比較小聲一點,「其實我們農會一直都是這樣做的,幾乎全臺灣,除了臺北那些主要城市的農會以外,都這樣做。」

這陣子以來,我一直在聽這些事情,現在我知道是不能直接領,不過他們現在在講的是呂鴻有講,農會讓她領的,既然農會讓她領的,這樣會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就都沒事情了?

菜販問說:「正常存戶過世之後要來領錢的正常程序是要怎樣?」

「親人要拿要繼承系統表,要所有繼承人到場簽名、蓋章,才能拿死亡的存戶的印鑑章和簿子來提款,我們對過印章是對的之後,就讓他們領,有時候還需要先拿出死亡證明。」

「這是法律規定的?」

科長有點緩慢地點點頭,「是,法律規定的。」

「這種的同樣的情況,存戶過世,他們的家人來領錢,我們有多少是按這個程序做的?」

科長回答大部分都沒有,特別是農會很多存戶年紀大,他們的子孫大部分也有年紀,對這些都不懂,大家都熟,所以都有講好就好,只有少部份自己拿這些資料來的人,就會按照程序辦。

「那這樣,我問你,既然呂鴻來領已過世的郭崑煌戶頭裡面的錢,郭崑煌的所有繼承人有到場,有簽名嗎?她有拿繼承系統表嗎?」,菜販的口氣已經有一點兇。

科長回答:「沒有。」

菜販又問了一次:「呂鴻有跟你們說郭崑煌過世了?」

「是。」

「那個時候,你們有叫呂鴻回去找所有繼承人到嗎?有叫她回去用一份繼承系統表過來嗎?」

科長還是回答沒有,他剛才有講過農會一向這樣做,我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反而覺得像這種東西,對我們一般人就在搞不懂了,那些阿公、阿嬤,還是跟我同輩的,真正讀書讀到那麼高的有幾個,這些東西光聽就覺得頭都燒起來,家裡有人過世就已經在心煩意亂,什麼心情都沒有了,一大堆事情要忙,我如果聽到銀行行員跟我講這些,坦白說,我也是會滿肚子火,我只會想:「就直接給我領就好了,不知道人家家裡在辦喪事嗎?搞這些是要做什麼?」

菜販又問:「是誰允許給她領的?你嘛!」

這句話聽起來真的有點重,我有聽過菜販在罵人,不過通常被罵的人不是在我面前被他罵,這個臨場感太過震撼,問題是這看起來才是罵人的前奏而已。

科長點頭,不過開始頭稍微低下去,不敢站得很直,直接看菜販。

「如果這個呂鴻來領過世的郭崑煌戶頭裡面的錢,她有跟你們講,郭崑煌已經過世了,你們沒有叫她照程序走,沒叫她準備這些東西,你們還說趕快給她領,這樣,她不就沒有做錯?」

「我們有稍微問一下,郭崑煌的家屬都知道嗎?她說她有聯絡郭崑煌的女兒,他女兒不接她電話,都找不到人,她沒辦法,她需要錢辦喪事。就我們以往的了解,是常聽到她這樣在講他女兒,就我們知道的,郭崑煌後來那段時間講起他女兒也是很不諒解,我們也是認為他的意思是一樣的,他女兒後都沒有來看他,有來就是來要財產,來吵架的。」

「那是她給你們的解釋,我是在問這個嗎?我叫你們把她的解釋講給我聽嗎?我有講我要聽她的解釋嗎?」,停了一下以後,菜販又問:「我又問一次,是不是她有講,你們沒有跟她講程序,就讓她領,所以她並沒有做錯?是不是這樣她就沒有法律上的責任?」

科長暗示要秘書接話,秘書像是在跟科長表示不要,好像有微微搖了下頭,但是科長還是用眼神拜託秘書,還用手掌的手勢要秘書站起來說話,最後秘書好像很不得已才接話:「大頭家,不然我們去找部門裡面負責法務的、比較懂法律的進來。」

菜販聽到之後冷笑:「笑死人,你不就應該要了解一些,那個技正呢?不是應該也要了解,他不是人在這裡?他不在這裡嗎?」

技正連話都不敢講,菜販又講:「我們自己是什麼貨色,搞清楚,我現在在講是講來讓你們現在去找人,還是去查六法全書的嗎?如果知道不是,早就應該去找一個真的懂的法務來開會,話再說回來,我們現在開會的內容可以讓我們這裡面以外的人知道嗎?我現在問的話是在叫你們去找一個法務來回答我的問題?」

菜販講他不管法院會認定呂鴻這樣是有罪、沒罪、有沒有法律責任,他說:「現在呂鴻這樣跟法院講,你們要照剛才跟我講的跟法院講?」

我看在場的人的面色,有的人看起來好像感覺有一點嚴重,有的人可能還想要說什麼,但是一時之間還不敢講出來。

「那這樣,我們農會不就有法律責任?誰要擔?誰講誰擔嗎?你們要講我們農會一向都這樣做嗎?剛才不是講這是違法的,我們農會裡面的人既然知道,還給她領,現在是誰偽造文書?現在是誰行使偽造文書?我們這裡的人有的還有公務人員的身分,那這樣我們是圖利他人的貪汙罪,還是我們公務人員登載不實?」

沒人回話,應該是講沒人敢回話,菜販在講的,我不清楚代表什麼意思,不過他在講的東西看起來是很嚴重,我想不到菜販對法律了解不少,真的是想不到,同樣是家裡沒栽培,他竟然連法律的東西也知道一些,光可以講出那些貪汙罪、公務人員登載不實,就使我太佩服。

只是菜販好像也不是要他們這些人回話,他繼續問:「其他的資料呢?是什麼情形?」

秘書給科長使臉色,科長接回去,繼續硬著頭皮跟菜販報告,因為我看他好像很怕又回答錯什麼話,可是又不敢不報告。

「先跟我講這份好了。」,菜販揚了揚手上的一疊資料,我瞄到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科長走過去菜販的身邊,看了以後說:「這是法院要調的郭崑煌娶呂鴻之前三年到他過世之後最後一筆這段時間,這個帳戶的交易明細,這行員調出來的,我叫行員來解釋。」

科長對剛原先站在他旁邊的幾個行員招手,其中一個女行員走了過來,開始說這個戶頭的概況,說這個戶頭在郭崑煌,也就是姨丈娶呂鴻之前三年,到娶呂鴻之後三年,裡面大約有六百多萬的存款,每半年會存一筆比較大的金額進來,金額都在八、九萬左右,時間都是一月跟七月,中間的期間會陸陸續續有一些小額提款,不過娶呂鴻三年之後,有一段時間陸陸續續有比較大筆的提款和匯款,十幾萬的,那時候存款大概少了有五十萬左右,剩下五百多萬,之後又一段很長的時間,有提款,也有存款,都在五百多萬接近六百萬那個左右。

在郭崑煌過世之前五年多,也差不多是娶呂鴻四、五年那個時間有幾筆比較大的提款,存款差不多減到四百萬左右,而且從這一年開始每年十一月,都有比較大筆的款項匯出,金額大部分都固定,匯款進去的帳號都是同一個,這些匯款帳號,他們都有查過,前面結婚後三年有一段時間,有比較大筆的支出,用轉帳的,那些轉帳過去的帳戶都是私人帳戶,不然就是一些工程行,或是一些家具行、家電產品的公司,現在這個每年固定轉帳的帳戶是約定轉帳,是匯到國稅局,匯款目的是地價稅。

不過自從開始每年固定轉帳到國稅局以後,都沒有其他匯款資料,存提款的狀況跟之前差不多,一直到郭崑煌過世之前四年左右,半年一次的存款減少到四、五萬,而且每次越來越少,到最後差不多剩下每次存一萬多,但是開始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提款,幾千到幾萬都有,也有一次領二十萬的,領二十萬的,一年有三次,持續到姨丈過世前一個多月,還有一次領了二十萬。

領那次二十萬之後,就是呂鴻在姨丈過世之後來領的那八萬多,接近九萬。

菜販問:「後面這些大筆的都是提款的,都沒有用匯的?」

行員解釋他們印象中呂鴻不會匯款,那個每年固定轉帳到國稅局的約定轉帳是姨丈帶呂鴻一起來辦的,之後姨丈健康狀況越來越不好,腦袋也不清楚,後來越來越嚴重,連書寫都有問題,所以呂鴻就都是用提款的,因為有的款項比較大筆,現在詐騙案很多,所以領的金額比較大的時候,行員記得裡面有人問過呂鴻,呂鴻有回答是要付醫藥費的,要付老頭買尿布那些的錢,一年三次領二十萬的,是回大陸,要付機票和一些生活開銷用。

對這個回答,菜販看起來是滿意的,會議室的人都稍微鬆口氣,氣氛也比較輕鬆,稍微有點其他人在小聲講話。

「郭崑煌跟呂鴻來,不是每次的行員都是妳。」,菜販跟那個女行員講,這句話是肯定的,連我也知道不可能每一次都同一個行員,菜販應該是在跟女行員確認。

「不是。」

「那這樣,這張是什麼?」,菜販又抽出一張紙,女行員和科長都靠過去看,女行員回答菜販是呂鴻那天來領錢的時候,農會留存的取款憑條。

菜販指著上面問:「這個核章是你。」

科長說是他,菜販又問:「上面這個櫃員和記帳是誰?」

科長回答是裡面的一位專員。

「叫這個專員過來。」

在科長去叫那個專員過來中間,菜販問剛的女行員:「這些資料裡面是不是沒有郭崑煌的死亡證明?」

女行員說:「我記得是沒有,我再確認一下。」,女行員把放在菜販桌上的資料趕快翻過一遍,然後跟菜販肯定裡面沒有姨丈的死亡證明。

菜販要問那天呂鴻到底有沒有給農會這邊死亡證明,女行員說那天不是她承辦的,菜販又問:「那天是現在去叫的那這專員承辦的嗎?」

女行員看了她被叫來菜販這邊之前站的那堆人裡面的另一個女行員,那個女行員講:「那天是我辦的。」

「那天是妳辦的?為什麼上面沒有妳的章?」,菜販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回答的另外一個女行員。

另外那個女行員解釋,那天呂鴻來的時候,呂鴻是來到她的櫃台,聽到呂鴻是要領已經過世的姨丈帳戶裡的錢,就問了專員,專員問了科長,科長說趕快給呂鴻領,她把單子弄好之後,拿給專員看,算是專員接的,最後就是蓋專員的章,不是蓋她的章。




【找不到的墳墓】各篇連結:
14 【遠颶的真實】
15 【亡妻的答案?】
16 【最後的算計】


    @tsokyi_wu

2018年11月30日星期五

小說 | 【找不到的墳墓】- 11 【盤算】


後來老婆解釋兒子說他是想要了解照顧一個病人要多花少錢。阿生他們家先是他媽媽病了幾年過世,到最後幾乎花掉了阿生的爸爸前半生賺到的錢,還需要阿生出來跑車,一個人生病,很突然,整個家就從很快活變成很辛苦。現在阿生他媽媽過世以後,阿生賺的錢,他們一家人也累積有了一點家底,這個時候阿生的爸爸又生病了。兒子想要了解阿生的爸爸的病情,很突然地告訴老婆他可能會想要改行來跑車。

一個阿生他爸爸出問題,我怎麼有種感覺,這個世界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世界嗎?原本我以為很了解的人,發現那些一直以來以為他們是怎麼樣的人,完全不是我想的那種人,對人性,開始有一些懷疑,對很多事情,不再那麼肯定。那是別人的事情,是,我的心裡受到很大的影響,一時之間,我的生活步調也被打亂,很勉強我還維持著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現在是連兒子也要來亂就是了。

我書讀得不多,教孩子的道理,沒有一項是懂的,孩子成長的時間,對他們來說,我等於是都沒有在家,沒有陪過他們,我只是沒失職到連帶他們出去玩都沒有。問題在我也沒時間去了解他們生活大小事,對他們人生發生過什麼事情,從來沒搞清楚過。有事情他們也不會問我,大概感覺沒什麼參考價值,只有需要用到比較大筆的錢,老婆認為不是很必要,找我比較快,負責拿錢出來是我的強項,也只有這個強項。

因為這個原因,兒女什麼才藝課程,學電吉他、非洲鼓、韓語,反正流行什麼,想要去學,我都給他們去學,就算老婆覺得他們都是瘋一陣子,不會持久,最好不要太快答應,真正考慮好再花那筆錢。

慶幸他們有興趣的不是什麼壞東西,只有後來兒子們就迷上3C,一些電腦的新產品、新遊戲,一出來就買,電腦也常常在換,不只買現成的,也有買來自己組裝的。到最後就是兒子玩網路遊戲,買點數比較花錢,整天回來就坐在電腦前面,要不是就是用平板在玩。

他們看我不起,我只是一個拖車司機,做的不是什麼高尚職業,還是什麼技術性很高的工作,問我我也不了解他們讀的是什麼技術性很高的科系,出來做的工作又是哪邊技術性高。

我努力當一個平易近人的爸爸,粗俗就粗俗,瘋瘋癲癲,相安無事一輩子,我的義務就算盡了,我可以當作我不知道他們都看不起我,反正他們也沒有想要真正了解我。

但是兒子現在到底是想要怎樣?真的看不起我跟我這個行業到太超過了,這個行業有那麼簡單,想要進來就進得來,以為每個人都可以做得很好?

「小人物的苟延殘喘」,我想到這個形容,很難得,我用不了什麼太有學問的字句,但是「苟延殘喘」,在我開始注意到人家在講這個詞的時候,它存在在我心裡面很久了。

小人物也有血淚,不是都無憂無慮,沒感情,所以不用去注意會不會傷害到他們的感情。

在臺灣,有什麼人對拖車、跑車沒這款印象,裡面黑幕重重,常常就出砂石車撞死人的新聞,大車疲勞駕駛的新聞,車禍事故不是重點,是這些司機跟他們的公司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讓人感覺到黑道那種鴨霸和不怕死,不是像電影演的他們在法庭上跟死者家屬嗆聲,再笨也不會在法官面前撂狠話。是那種死了就死了,人命一條而已,什麼了不起。公司對拖車司機的態度,就是去關一下,幾年就出來了,要錢和解,就去借錢和解。

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拖車這個行業永遠跟最骯髒的勾當擺在一起,凡事不合法的,大部分都有拖車的份。

倒那些廢棄物,工廠有化學汙染那些廢棄物,偷挖人的土地,載山老鼠偷砍的木頭,所有商人,甚至只要是人最黑心,最見不得人的嘴臉,在拖車司機面前,沒什麼好掩藏的。

人為什麼要去做這些不合法的事情?因為不用付出太多成本,因為有很大的利差。不管他們用什麼理由,說沒這樣,事情根本就沒辦法做。實際上合法與不合法的分別只是,是這邊的人賺,還是那邊的人賺。

有這種暴利,一定就是有認為這有油水可以賺的人,有油水,黑道會聽到風聲來,政客也會來,後面是誰在黑這些錢,普普都會知道。

看過這些人,知道他們做什麼事情,知道他們東西的下落,拖車司機是負責執行的人,負責做這些壞事的人,說起來,跟黑道養的那些小弟,出去幹架,甚至真正打到人死掉的,有什麼不一樣,如果有差,也只有差在沒直接殺人而已吧!

我們這種的,都是犯罪結構最下線的,知道那麼多事情,想要存活下去,最好就是盡量不要去問,不要多打聽,知道的越少越好,人家說做什麼就去做就是了,反正進來,早就知道不是什麼正途。但是嘴巴閉緊最重要,出事情一定要推說不知道,推不掉就去坐牢,怎樣也不能牽出後面真正大尾的。

拖車司機,開大車的司機有案底的一大堆,有的撞死人的案底不只一件的,出來也是照常開車。有的人會有心裡陰影,不再在這途,但是更多在這行看多世間最黑暗的事情,當作沒看見,當作正常,已經是麻木到對那些死亡沒感覺了。

我到如今,身上沒有案底,沒有揹個幾條人命,那是多不容易才做得到。

像阿生跑的這種線,算是拖車這個行業裡面比較陽光的,菜車、肉車都是相對比較單純的工作,仍然行業裡面黑暗的那面沒少看過。在這個行業待久的,連長得最瘦瘦小小的,再看不出來,都會有些江湖味,狠在人看不到的地方。

這就是我們的無奈,世間的現實,我知道菜販那麼多事情,像他那天在講的,坦白講,那個小農是玩手段,聽也知道是要拼命賺錢,有洞就鑽,只要可以賺錢,巴得上,哪有放過的道理,網路上講的那套,是沒他自己講的他多光明正大沒有錯。話說回來,也不是多大尾,根本就不成氣候,要說對這個行業真正的黑暗,了解還不深,使的步數看在真正的老手眼內,段數太低,放著讓他亂也不痛不癢。

小農是沒長眼睛,惹錯人。

他的芒果在韓國被人修理得慘兮兮,不知道為什麼市面會有他自己農場出來的芒果,被放到快不能吃才拿出賣,就算讓他拿到出問題的,他也會想一定是韓國那邊的人在修理他,再不然就是跟他同樣做外銷芒果或水果到韓國的貿易商出的手腳,誰會想到利害關係那麼遠,遠到如果是別人,根本就不會把他當作一回事的人,想起來都可以說真無辜,砸個百萬、千萬,這個金額可能也不過是那個小農拚死拚活到現在,做外銷跑韓國才累積到的一點點資本,可能還要每分每毛都要算到,一點差錯都不能有,要不然就破產,一切努力都去了,這個利害關係很遠的人竟然花他身家的財產來整倒他。

就算懷疑,也會覺得不可能。

這個小農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誰把害到這麼悽慘,要爬起來也沒本錢,這是什麼原因?知道菜販的為人,不會有人敢說,菜販敢跟我講,就是知道我沒那個膽量出賣他,敢講也是一種警告,就是跟我說,那個人如果知道,他就知道是誰講出去的,很快小農的下場就是我的下場,除非我都不要在他管得到的領域出現,他可以讓我活不下去。

但是如果知道菜販可以影響到的人,你一輩子都會懷疑你身邊真的沒有他影響得到的人嗎?直接影響不到,不代表間接影響不到,就像菜販根本就不玩韓國外銷那一塊,被修理的人,誰會想到他為了修理一個人,不碰的外銷,隨便都能玩,還能用網友在韓國替他打筆戰。

不去想還覺得我生活還過得挺快活,賺到一點資產,生活沒大憂慮,不用去煩惱錢的問題。很偶爾想深一點,「苟延殘喘」就是在講我的人生。

我找了個時間把兒子找來,只有我們父子二個的時候,雖然是父子,以前我沒找他談過,我很慎重,約他出去溫泉旅館泡湯,還找高級的溫泉套房,這樣我們父子才真正可以講這個話題。

老婆聽到我約兒子去溫泉旅館泡湯,很訝異,不知道我在搞什麼,可是比訝異更多的是不滿,她一直抗議:「為什麼去泡湯可以不帶我去?我是你老婆,那個是我兒子,有什麼我不能在場的?」

我沒辦法,只有找一個高級渡假村,先幫老婆安排做SPA,我們父子留在房間裡面講話、泡溫泉。

我把我心裡在想的這些話跟我兒子講,一口氣講完。平常,我兒子根本不會讓我完整把話講完,就愛跟我你一句我一句地頂,這次不知道是我這個辦法有用的關係,還是有另外的原因,兒子竟然不說什麼,靜靜聽我講完。

幾乎能講的,全部都講了,只差沒去講菜販做的事情,不過跟兒子形容這是一個我們惹不起的人,包括我認為我的人生因為我的工作,只是「苟延殘喘」在過,我說:「你想事情太過天真了。」

兒子用看我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接下來他講的話,我沒遇過他用這麼嚴肅、正經的口氣在講話。

「你說我們沒有了解過你,那這樣,你了解過我們嗎?你所想的我們的想法,就都是正確的?」

每一次,我們的談話都會結束在這裡,聽這樣講,我想反正我們就是有代溝,我們父母講什麼,他們小孩子不懂,小孩子講什麼,我們也如他們所講不了解他們的心,苦心安排這一次談話,是真正泡湯。

「你講我們天真,你才是那個最天真的人,就算你以為你都不要講給我們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菜販就會相信你沒跟我們講過?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就沒想過?我們這一輩子早就被牽拖進去,媽跟我們這些小孩子,你講的危險,不管你有講,還是沒講,從頭到尾都在,我們早就知道我們活在這種危險當中。」

這一次,我狠狠地醒悟到兒子講的沒有錯,我用一個謊言騙自己幾十年,身邊的人都知道,只有我自己不知道,這一番話講得我很狼狽,連一個反駁的字都講不出口。

「但是你知道現在的世界嗎?」,兒子問我。

我就活在這個世界,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世界?

「你不知道我看到什麼。」兒子這句話講得肯定,我雖然想說什麼,想起我講了那麼多,他聽我講完了,為什麼我不能不要反駁,聽看看他說的?

這次換我聽兒子講完,他說以前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到了民國七、八十年,經濟越來越好,到了九十、一百年那個時候,一個月的薪水就跟現在年輕人一個月領的差不多,做到四、五十歲,領的薪水是現在一般高階主管領不到的薪水。

現在四、五十歲不但不一定領得到以前那個時候的薪水水平,還可能中年失業,養不起一家大小。他們這一代的人正好在中間熬,一輩子領的薪水都會是吊著一條命而已,想要有所發展,以前人想著要到歐美國家發展,現在大家都往大陸發展,大家看準大陸有發展潛力,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沒有那麼多錢跑到歐美去發展,以臺灣的薪水,就算一個中級主管的薪水,去紐約的話,連住宿都付不起。

兒子講的那個金額,我嚇一跳,以為我自己賺得還有點家底,中階到高階主管一個月的薪水,如果有領到臺幣三萬六以上,才勉強租得起城中最差的房子,照這個算法,如果兒子跟我要求要去紐約發展,我也會很考慮。

「一般年輕人領的薪水,要去紐約發展,別妄想了,雖然也不是所有的地方租金都這麼高,也可以挑便宜一點的地方,但是絕對不像你們那一代的人,領個政府給的獎學金,出國留學,拿著行李,說走就敢走。」

我才知道現在很多人領不到最低薪資,連很久以前的一萬八都領不到,調漲最低薪資對很多人根本就沒意義,因為很多人連工作都找不到,在學校學的技能,出來最多人做的是餐飲業,有工作做都已經是不錯的了。但是餐飲業關掉的也越來越多,在兒子他們那個世代學的東西,也沒有現在更新的世代在學的科目,剛好是一個尷尬的世代。

這些都是聽兒子講,我才去注意到這些事情,兒子跟我講,我們這一輩的人都罵他們不願意做勞力工作,「但是做餐飲不算是勞力工作嗎?出社會進到每個公司在做的事情,也沒有什麼多高的技術,當老闆喜歡請剛畢業的學生,因為不用一直加薪,等到要加薪了,也差不多可以再換一批新的畢業生,對這樣的老闆,我們不是也只是在做勞力工作而已?」

也很多人想要求發展,所以往網路發展,就算在網路有闖出一點名堂,能夠維持生活的也少之又少。走得出去的,想盡辦法要攀大陸的尾巴,想要到大陸去工作,有些家長讓孩子去大陸唸書,去大陸唸書的,也許還算好找工作,那些人裡面很多人的家長也到大陸去定居了,在大陸做生意。那些直接走出去,在大陸人開的公司找到工作的,薪水頭幾年很高,工作沒幾年,所謂的技術對大陸公司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的技術,職位被大陸當地人取代,又沒工作,只好回來臺灣,還是成年地沒工作做,在大陸賺到一點點存款也燒光了。

那些在臺灣有點基礎的,也想到大陸賺到更多錢,使盡各種方法,有的人成功,有的只是徒留給人嘲笑,所作所為像鱉三。

若我自己講,我講不出兒子那些話,他講一遍,我跟著想,還能跟得上,改天叫我搬出來講,只會講得零零落落。

只是我沒有想過一個一天到晚坐在電腦前面玩線上遊戲的人會想到那麼深、那麼多。

「這種顛撲不破的,到處撞牆的感覺,你知道有多煩悶嗎?你知道我們這個年紀的人裡面有多少是靠爸族?」

「靠爸族是怎樣?」

「吃爸媽的老本過活。」

「你要講的就是這些嗎?我又不計較錢的事情,就算靠爸族又怎樣,我也是不會給你吃倒。」

看兒子表情對我回這句話很不滿,看起來很厭惡,又跟我說現在世道不好,到處都是靠爸族,既然這樣,說不計較錢,他又是生氣什麼?

「你們父母就只會講這種話,要爬爬不上,就在苦悶,每天只能打怪,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想,你們能想到的永遠就是父母給你們靠,我們的存在價值呢?」

存在價值?我以為我的存在價值就是賺錢養得活一家大小,我不但達到,還給小孩子一人一套房子,這個等級的存在價值,對我來講,已經是很讓我滿意了。存在價值實在太抽象,我不知道他認為怎樣才叫做有存在價值。

「你難道想要我像阿生叔叔一樣,他爸爸出問題沒辦法照顧他以後,他完全不知道怎麼生活了嗎?」,兒子這話,是我聽到老婆講的時候一樣的想法,我絕對不想要我的兒女像阿生跟他爸爸一樣。

「我感覺阿生叔叔活到現在沒真正活過。」

我很想要說我兒子終於跟我思想一致,想的跟我一樣,我很想要這樣相信,但是這未免想得太遠,因為我知道不管兒子想什麼,我們從不同的路來到這個點,以前我們二個想的不是一樣的東西,以後我們二個想的,也會是不一樣的東西,甚至現在看起來我們二個在想的是同一個點,我還是看清事實,思想還是不一樣的。

可是光衝著這個點,至少我看到兒子在思考,思考的也不完全是小孩子玩意,如果硬要挑剔,有的是理由可以講,像是玩線上遊戲的時間,為什麼不出去學東西,他可以去上課,上課的錢,總講不出我沒那個錢可以讓他去學,怕現在小孩子有學的,他沒有學到,錢拿了就可以去學,以前唸書的時候,都可以跟我拿錢去學我連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的課,現在為什麼就不能?

要這樣挑剔也是可以,挑完只是讓我自己多丟臉的,問題又回到原點,兒子依舊覺得我粗魯、沒知識,不知道新一代的社會現況,只會講舊時代的老骨董,在舊時代,我也不是多成功的人,書也沒人家唸得多,能知道什麼。

兒子只會更瞧不起我。「是不是?」,我想像兒子會這樣嗤笑,跟我講有什麼用,我也是沒有真正想要了解他。

說不定,兒子比我有思想,剛才他講的也有一部分說服我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也讓我覺得講得通,道理也是有。

「那這樣,你有什麼想法?」,我很誠懇地問兒子,聽別人吹牛他的人生,跑車一輩子就聽一輩子,連菜販對付別人的計劃,我都能聽得有來有往,人家感覺我有在聽,我現在就把兒子當成我那些朋友、那些兄弟在聽他講。

「這次讓我感覺我要活得現實一點。」,兒子說這次指的是阿生跟阿生的爸爸的事情,他說他也是想過創業,做點小生意,他同年齡的同學和朋友有很多跑去創業,有到國外買衣服、鞋子放到網路上賣,去跟國外代理潮牌商品,在臺灣實體店面銷售,也網路開店。

也有一些人開了餐廳,開民宿的也有一票,另外那些寫程式,開發APP程式、遊戲程式,經營社群網站當網紅,開直播當直播主,拍影片當Youtuber

還有人把詐騙集團當公司經營,開直銷老鼠會公司,賣健康食品、清潔劑、儀器、電器產品,賣算命的課程、心靈成長課程。

聽到兒子說把詐騙集團當公司開,我頭皮麻了起來,以為兒子他們生活很安全,沒想到也有犯罪離兒子那麼近,他周遭也有壞朋友,現在年輕一代也是很複雜,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太平,剛兒子說我太天真,我有一點點看得出來他為什麼會這樣想了。

兒子說他看這些行業都不是什麼真正的產業,雖然表面上看到有一些人經營這些工作賺到錢,聽聞有人賺到很多錢,但是那只是非常少數,數得出來的幾個人,號稱賺很多的,也常常在離開之後爆出賺到的錢少得可憐,那些號稱,那些點閱率,那些粉絲,都是炒作出來,都是虛的。更多是連號稱都沒有。

一般人開公司,有規模的公司,請得起人,應付基本開銷,最後要賺得到錢,當老闆起碼要拿到相當受雇於人的薪水,不然當老闆有什麼意思,連維持自己基本生活的錢都賺不到,公司就算開了,也維持不久,只是搞到最後欠人一屁股債。

這些就是發生在兒子那些創業的同學、朋友,和投資他們的人身上的事。

「開餐廳和民宿的呢?這總不能說是不是頭路的頭路了吧!」,開餐廳和民宿要下的本很粗,不說房子,光是裝潢,生財器具的設備,就是很大筆的開銷,雖然我自己跑車很清楚倒掉的餐廳太多了,開一、二年,開幾個月就關的,實在是太多,欠貨款的糾紛常常聽到,如果有接到新公司、新客戶,我都先收錢,民宿我是更少接觸到,可是開連鎖餐廳和經營民宿,總算是產業,怎麼不能做?

「我只知道開餐廳、民宿的幾乎每個都倒,欠的錢才更多。」,兒子回答我的,我想兒子看到的是我不了解、不認識的年輕人的圈子,不過和我工作上接觸到的一些社會狀況,多少有一些地方是一樣的。

不過兒子有自己看世界的立場,在我看來,就算開餐廳、飯店的也倒一堆,但是做得起來總是有規模的,在社會也是有身分地位,使人尊重的,我也很欣羨經營餐廳、飯店經營得很成功的人。兒子怎麼講的?

他問我:「這種行業有充實到國力嗎?有讓臺灣在世界創造出更多空間,讓更多人開創更多產業,更有實力,賺到更多錢,讓更多人回頭去他們這些餐廳、飯店消費嗎?」,兒子認為這種產業是消耗的產業,不是像電腦、手機產業,對全球產業的推動有正向作用,最少半導體,做代工的電子元件廠,都更能讓產業前進,推動社會前進。兒子認為這才是真正的產業。

我是認為這也講太遠去了,雖然有想法也是好,只是聽起來是兒子不知道累積多久對社會的怨氣。當然這是我聽到的時候,我自己的想法。

因為後來兒子講的事情,我或許真的是對兒子不了解吧!不聽完,我總是以為他在抱怨,聽完覺得他也有自己對自己和社會負責的方式,他對事情有自己的分析,有自己的理路,事事項項也是有條有理,是我們這一輩的人想像不到,也沒想到的另外一個世界。

當然啦!有抱負是很好,我竟然出這樣的兒子,講起來也很讓人感到驕傲,但是老人家永遠就是人還是活得現實一點好。

兒子的點在那些產業他也沒有那個環境條件進入,我有點意外,發現兒子有時候對我的毒舌,可能是要讓場面沒那麼尷尬,他的嘲笑可能是一種黑色的幽默感,他笑他自己也沒有那種腦袋可以想出什麼創新的研發,他做3D動畫技術,也懂一些點電腦語言,不過寫一個真正會賺錢的軟體,真正像早期的蕃薯藤,在人們對入口網站沒有概念的時代,將入口網站變成現在人們科技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是大數據的基礎,還是像亞馬遜從一個網路商店變成電子商務,甚至只是寫像APP Store的入口網站,這些他都沒有那個腦袋,在人們還沒有注意到之前,就已經有遠見和技術找到方法寫一個了不起,傑出的軟體。他最多只能像他的同學、朋友,寫一些很平庸,但是自己覺得大受歡迎的APP,最後也沒有能證明自己。

聽兒子講這些,我就只能聽,一句話都搭不上,想起來我甚至不知道他講的事情之間有什麼利害關係,不要說能有什麼建議,光要搞懂他到底在講什麼,對我來講是一輩子不可能的事情,我才了解,在兒子長大和學習的過程當中,兒子走進一個我永遠也走不進去的世界。我心裡嘆口氣,以為兒子沒什麼,他說他的工作是一個動畫師,看他整天玩線上遊戲,好奇問他,我們討論那些角色,那些遊戲劇情,還覺得好玩,認為不過是小孩子玩意,給小孩子玩的,講那些我還聽得懂,跟我講遊戲怎樣,是兒子的體貼吧!

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我問兒子:「你的遊戲角色的寶物和經驗值,換角色的時候可以轉給新的角色嗎?」

「理論上不可以,不過都會有可以偷吃步的方式,會寫程式,就可以偷改,也可以開外掛。」

「真實人生可以開外掛嗎?」

「真實人生可以偷吃步,換角色雖然要重新練,但是練角色的本事,新的角色很快就可以練起來,不用像第一個角色練那麼辛苦,練那麼久,這種經驗值就可以轉移。」

意思是講我就是他用來開外掛的一個方式嗎?他沒有要直接要我的錢。我半開玩笑地問兒子:「你要繼承我的車行嗎?」

有一段時間,年輕人都不要繼承家業,再後來,繼承家業也開始變得時尚起來,像小農那樣,繼承家業,用創新的方式轉型。

「我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有想多賺一點,也不想要像你一樣賺那麼辛苦。」

「這個行業也已經很競爭,不是想要賺就賺得到。」

結果我以為兒子人生頓悟了,想要像我全心投入跑車,又是一場誤會,兒子說他想要像阿生那種路線的,然後我的路線,忙的時候,他可以接機動的,就算這樣他隨便賺也可以賺比現在的薪水還要多倍。

如果以他的薪水一個月三萬初,確實有時候我整趟跑下來,講保守一點,扣除成本,說不定二趟、三趟就賺到那個金額,他就算是跑機動的,也餓不死。

我這麼拼命跑車是因為把車行當作我一輩子的職業,拚的就是要買新車,以免趕不上外面人家在進步的速度。他這到底又是為了什麼?比較好的生活品質?

我問兒子:「你感覺菜販會信任你嗎?他會放心給你跑這個路線嗎?」

「所以我只有要跑機動的啊!」

「我前面在跟你講的,你沒有聽進去嗎?我怕你們捲進來,你就偏偏要捲進來就對了。」,就算我早就把他們拖下水,但是直接送死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的憂慮換到兒子的訕笑,「你真的活到糊塗了,你是你,我是我。」

「又怎樣?難道會不一樣嗎?」

「我還年輕,我又不會一輩子都跟那個人相處,是你跟那個人相處了大半輩子,不是我。」

我真的活到糊塗了,竟然讓兒子在講這種話,是在講他會大,我們會老。

兒子說世間已經變化很大,以前覺得不可能的,現在已經不再不可能,等到十年以後,世界會怎樣,問我我會知道嗎?

我是不會跟兒子認輸的,他打的算盤還有別的東西,絕對不是像我們這樣很傳統地在跑車,很像是他想要用跑車換到經濟上的自由,換到經濟上的自由以後,他會怎樣,還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有幻想過阿生跟他爸爸的事情讓我換到一個全新的好兒子。他還是臭小子,我是天真的糟老頭。但是等著看,這個人把跑車看得太簡單,我就不相信他撐得了幾趟。好膽講我會老,他會大。




【找不到的墳墓 | 導讀】系列
找不到的墳墓是社會寫實加上推理與法庭劇元素的小說,其中一些值得思考的【攝義】,我們設計為這本小說閱讀體驗之一。這個系列的連結如下:

【找不到的墳墓】各篇連結:
12 【破洞】
13 【陽世幽冥】
14 【遠颶的真實】
15 【亡妻的答案?】
16 【最後的算計】


    @tsokyi_wu